七、 (Hamlet:) Denmark is a prison. ( Hamlet Ⅱ.ⅱ.244)
丹麦是一所牢狱。(《哈姆雷特》,第二幕,第二场,第244行)
牢狱是什么?无非是不得自由。
那么当我们身为各种羁绊所拘,而不得自由的时候,就是身处牢狱了,尽管我们没有在有形的牢狱里。
所以,引用这句名言的时候你也不必身处丹麦。只要觉得身为环境所拘,无法自由动止的时候,就可以说:“丹麦是一所牢狱。”(丹麦人真是倒霉啊,就因为老莎在几百年前写下这么句话,自己的国家常被人拿来说事。)
哈姆雷特是在他的两个朋友,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被国王派来探他的底细的时候,说这句话的。他一见到他们,就问他们为何被送到监狱里来,令他们迷惑不解。
这俩人和哈姆雷特的交情本来泛泛,跟他的另一位可托生死的挚友霍拉旭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所以哈姆雷特知道他们必然不是专程为了探望他而来。几句盘问之下,他们就吐露了实情。
这俩人一来到艾尔西诺,就卷入了阴谋诡计的纠缠,可是由于他们的智力有限,所以还混然不觉,最后稀里糊涂地送了性命。
所以,当我们身处无形的监狱的时候,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这种意识,即认识到那些牵绊、缠缚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。只有这样,才有最终解脱的一日。不然,就只有懵懵懂懂地生活在牢狱中,一直到死。
八、 (Hamlet:) What a piece of work is a man! How noble in reason! How infinite in faculty! In form and moving how express and admirable! In action how like an angel! In apprehension how like a god! The beauty of the world! The paragon of animals! And yet, to me, what is this quintessence of dust? Man delights not me: no, nor woman neither. ( Hamlet Ⅱ.ⅱ.304-310)
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作品!他的理性多么高贵!才能多么无限,动作多么敏捷,体形多么令人赞叹!行为像天使,悟性像天神!宇宙之至美,众生之灵长!但在我看来,这尘土的精华又算得了什么?人不能让我快乐——-不,女人也不行。(《哈姆雷特》,第二幕,第二场,第304-310行)
从“人类是多么了不起的杰作”到“众生之灵长”这一段,大概是中国学者在写到莎士比亚时,最爱引用的一段话了。他们以此来证明,莎士比亚是一个“人文主义者”;哈姆雷特是一个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分子。他抬高人的地位,来贬低上帝的地位。
其实,这是学者断章取义的一个典型范例。因为只要他们再多引一句,我们就会发现哈姆雷特接着说:“这尘土的精华又算得了什么?”就这一句,把前面所说的全否定了。
这段话里暗含着一个上帝按自己的形象以尘土造人的典故,所以哈姆雷特称人为一件“作品”(work)。他有美丽的外表,和种种类似神明的高贵能力,但还是上帝造的,并且材料是低贱的尘土。
《哈姆雷特》全剧所凸显的,正是人类的这种双重性。比如哈姆雷特在杀死波洛涅斯之后,罗森格兰兹追问他尸体的所在,他却答道:“和泥土混在了一起。他原是泥土的亲属。”[“Compounded it with dust, whereto 'tis kin.” ( Hamlet Ⅳ.ⅱ.7) ]
他此刻在思考着肉体的速朽,与生命的轮回:“我们喂肥了其他动物来喂肥自己,而我们喂肥自己只是为了给蛆虫享用。”[“We fat all creatures else to fat us, and we fat ourselves for maggots:” ( Hamlet Ⅳ.ⅲ.21-23)] “人类可以拿吃过国王的蛆虫去钓鱼,再吃那吃过蛆虫的鱼。”[“A man may fish with the worm that hath eat of a king, and eat of the fish that hath fed of that worm.” ( Hamlet Ⅳ.ⅲ.27-29)]
哈姆雷特进而从人生的无常,思考起行动的意义来。
在这出戏的第五幕第一场,哈姆雷特和霍拉旭悠闲地看着两位小丑挖坟(他当时还不知道就是奥菲利娅的坟),他们一边抛出前人的尸骨(因为教堂的墓地空间有限,所以常常需要挖出入葬已有一些年份的人的尸骨,给后来者腾出空间,以前在西方这是常有的事),一边无动于衷地开着玩笑,唱着歌。这时,哈姆雷特又开始谈论起生死:“亚历山大死了,亚历山大埋了,亚历山大归于尘土,尘土便是泥巴,我们用泥巴做成烂泥。难道他们没有可能用亚历山大所变的那团泥巴,来封啤酒桶吗? ”[“Alexander died, Alexander was buried, Alexander returneth into dust; the dust is earth; of earth we make loam; and why of that loam, whereto he was converted, might they not stop a beer-barrel?” ( Hamlet Ⅴ.ⅰ.209-212)]
也就是说,连亚历山大大帝那样建立过伟大功勋的帝王,死后也不过归于尘土,那么一般人的行为,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?
这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:一队人抬着奥菲利娅的尸体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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